杜甫七古《哀江头》读记

（小河西）

此诗作于至德二载（757）春。此时，叛军仍盘踞长安。杜甫独居长安。某日，杜甫潜行至曲江一角，触景生情，哀恸欲绝，写下此诗。

哀江头（杜甫）

少陵野老吞声哭，春日潜行曲江曲。江头宫殿锁千门，细柳新蒲为谁绿？

【注释】少陵野老：《雍录》卷7：“少陵原，在长安县南四十里。汉宣帝陵在杜陵县，许后葬杜陵南园。师古曰：'即今谓小陵者也。去杜陵十八里。’它书皆作少陵。杜甫家焉，故自称杜陵老，亦曰少陵也。”杜甫曾在少陵原附近居住，自称“少陵野老”。

吞声：哭时不敢出声。《长笛赋》（汉-马融）：“绵驹吞声，伯牙毁弦。”（绵驹：春秋齐国著名歌唱家。伯牙：春秋著名音乐家。）《后汉书-曹节》：“群公卿士，杜口吞声，莫敢有言。”

潜行：秘密行走。《韩非子-十过》：“臣请试潜行而出，见韩魏之君。”《答箭镞》（唐-白居易）：“闻有狗盗者，昼伏夜潜行。”

江头宫殿：《旧唐书-文宗纪》：“天宝以前，曲江四岸皆有行宫台殿、百司廨（xiè）署。”

蒲：蒲草。《闲居》（唐-储光羲）：“步栏滴余雪，春塘抽新蒲。”

【大意】俺这个居住少陵的村野老人失声痛哭，春日偷偷地来到曲江湾处。江岸的宫殿千门闭锁，细细的柳枝新生的水蒲为谁而绿？

忆昔霓旌下南苑，苑中万物生颜色。昭阳殿里第一人，同辇随君侍君侧。

辇前才人带弓箭，白马嚼啮黄金勒。翻身向天仰射云，一箭正坠双飞翼。

【注释】霓（ní）旌：缀有五色羽毛的旗帜；借指帝王。《上林赋》（汉-司马相如）：“拖霓旌，靡云旗。”郭璞注：“析羽毛染以五彩，缀以缕，为旌。有似霓虹之气也。”《奉和初春……》（唐-李峤）：“羽骑参差花外转，霓旌摇曳日边回。”

南苑：指曲江东南的芙蓉苑。

昭阳殿：汉宫殿名。汉成帝宠妃赵合德的寝宫。代指妃子居住的后宫。《汉书-外戚传》：“皇后（指赵飞燕）既立，后宠少衰，而弟（古代称妹为弟）绝幸，为昭仪。居昭阳舍，其中庭彤朱，而殿上髹（xiū）漆。”《长恨歌》（唐-白居易）：“昭阳殿里恩爱绝，蓬莱宫中日月长。”

同辇随君：古君臣不同辇。《汉书-外戚传》：“成帝游于后庭，尝欲与倢妤同辇载，倢伃辞曰：'观古图画，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，三代末主乃有嬖（bì）女，今欲同辇，得无近似之乎？’上善其言而止。太后闻之，喜曰：“古有樊姬，今有班婕妤。””《班婕妤》（梁-萧绎）：“何言飞燕宠，青苔生玉墀。谁知同辇爱，遂作裂纨诗。”

才人：宫中女官。《旧唐书-职官志》：“（玄宗）改定三妃之位：惠妃一，丽妃二，华妃三。下有六仪、美人、才人四等……才人七人，正四品，《周官》八十一御女之位。掌叙宴寝，理丝枲（xǐ），以献岁功。”

嚼啮：咬。《元父赋》（魏-阮籍）：“人民被害嚼啮。”黄金勒：用黄金做的衔勒。《白马篇》（梁-王僧孺）：“千里生冀北，玉鞘黄金勒。”

双飞翼：《三月三日洛水作》（晋-潘尼）：“沉钩出比目，举弋落双飞。”

【大意】忆当初彩旗仪仗芙蓉苑，苑中万物添光彩。昭阳殿里第一美人，与皇帝同车出游侍君侧。车前才人带弓箭，白马套着黄金马勒。翻身向天仰射云中，一箭射中双飞鸟翼。

明眸皓齿今何在？血污游魂归不得。清渭东流剑阁深，去住彼此无消息。

人生有情泪沾臆，江水江花岂终极？黄昏胡骑尘满城，欲往城南忘南北。

【注释】明眸皓齿：明亮的眼睛，洁白的牙齿；美女。《洛神赋》（魏-曹植）：“丹唇外朗，皓齿内鲜，明眸善睐（lài），靥（yè）辅承权。”《城西陂泛舟》（杜甫）：“青蛾皓齿在楼船，横笛短箫悲远天。”

血污游魂：指杨贵妃马嵬驿缢死。【《旧唐书-杨贵妃传》：“及潼关失守，从幸至马嵬，禁军大将陈玄礼密启太子，诛国忠父子。既而四军不散，玄宗遣力士宣问，对曰'贼本尚在’，盖指贵妃也。力士复奏，帝不获已，与妃诏，遂缢死于佛室。时年三十八，瘗（yì）于驿西道侧。”】

清渭：渭水。马嵬驿南临渭水北依黄山。《晚渡渭桥……》（唐-卢照邻）：“草变黄山曲，花飞清渭流。”剑阁：剑阁道。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22：“小剑故城，在县西南五十一里。小剑城去大剑戍四十里，连山绝险，飞阁通衢，故谓之剑阁道。自县西南逾小山入大剑口，即秦使张仪、司马错伐蜀所由路也，亦谓之石牛道。”《幸蜀西至剑门》（唐-李隆基）：“剑阁横云峻，銮舆出狩回。”

臆：胸臆。《登楼赋》（汉-王粲）：“气交愤于胸臆。”《梦见美人诗》（梁-沈约）：“那知神伤者，潺湲泪沾臆。”

终极：穷尽。《送应氏》（魏-曹植）：“天地无终极，人命若朝露。”《采菱歌》（南朝宋-鲍照）：“怀古复怀今，长怀无终极。”

【大意】明眸皓齿的贵妃今天何在？血污的游魂再也归不得。渭水东流，剑阁道幽深，走向剑阁的玄宗和留在渭水之滨的贵妃再没消息。人生毕竟有情啊俺泪水湿胸，江水流淌花开花落岂有终极？黄昏时胡骑满城飞奔尘土飞扬，俺本想回城南住处却迷失南北。

【诗意串述】全诗二十句。首四交代背景。春日，杜甫从城南潜行到曲江一角，看到曲江岸宫殿闭锁，柳蒲又绿。这儿没人春游，没有车水马龙游人如织。杜甫想到昔日曲江繁华，想到昔日玄宗贵妃曲江游，禁不住“吞声哭”。“潜行”、“吞声”说明叛军占领长安后，人们活动是受限的。偷偷摸摸来，躲到一个冷僻的角落，也不敢放声恸哭。接着八句回忆乱前玄宗曲江游。皇帝来曲江，自然是霓旌飘扬，万物生辉；自然是骏马金装，美女簇拥。重点是“同辇随君”。（赵飞燕都明白的道理，玄宗不明白吗？暗中把玄宗与汉成帝作比。）尤其是玄宗剑术也很棒。翻身向天仰射空中，一箭射下双鸟。杜甫是在夸玄宗的箭术吗？“双飞翼”坠落是啥意思？末八句写诗人在曲江头的感慨。感概一：玄宗与贵妃是一场悲剧。贵妃“明眸皓齿”的笑再也没了，玄宗也去了遥远的“剑阁”。这对“双飞翼”已死生异路。一个是“清渭东流”；一个是“剑阁深”深。感慨二：人非流水，渭水东流无尽期；人非花草，花开花落无已时。人生是短暂的，繁华也很难是永恒的。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？杜甫亲眼目睹大唐盛世急剧衰落，亲眼目睹一代英主晚年昏聩的悲惨结局，还是不禁泪流满面而吞声痛哭。杜甫也不知自己在曲江曲哭了多久。天已黄昏，长安城中胡骑奔驰，尘土飞扬。杜甫家在城南，竟然迷失了南北。全诗从眼前转到回忆，又从回忆回到现实。诗人的感情是深沉的也是复杂的。既有真诚的“国破”之痛，也流露出对蒙难君王和贵妃的悲伤之情。

【参考文献】李伟《杜诗《哀江头》“欲往城南望城北”句考释——兼评陈寅恪与钱钟书及其所代表的两种诗学范式》《古代文学理论研究（第四十一辑）》

万圣雅《乱世中的忠君之心——杜甫《哀江头》“去住彼此无消息”句考释》《沈阳工程学院学报》2024(01)